不熄灯明信片002:别人也没有标准答案
第十四盏灯是杭州良渚线下录制特别场:我们聊了聊:纽约、香港、北京、东南亚,年轻人的活法、焦虑和人生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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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期节目是在杭州良渚现场录制的,但三个人还是在不同的城市:和大家现场聊了聊这两年观察到的年轻人的样本,看看能不能拼出一张更完整的图来。
大卫翁讲了一个他在日本认识的人。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,做他的日语老师,同时在镰仓的一家意大利披萨店做服务员,同时又在一家花店帮忙。三份零工,加起来收入跟她以前在六本木大公司做白领差不多,但她说现在更自由,每一件事都是自己喜欢做的。
如果故事只到这里,大概会被收编进”独立女性改写人生”这个叙事模版里——社交媒体上最受欢迎的那种。但大卫跟她熟了以后发现,这位在工作方式上非常前卫的女性,在婚恋观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传统日本女生。她说今年最大的目标就是多用相亲软件,找到另一半,安定下来。
雨白听完这个故事,说她终于理解了从小看日剧时的一个困惑:屏幕上那些酷飒到不行的独立女性角色,怎么现实中遇到出轨的丈夫总是选择原谅?答案可能就在这里——职场上的选择和内心深处的家庭观、婚恋观,是可以完全拆开的。说自己是自由灵魂的人,可能同时渴望一段稳定的婚姻;说自己不想当牛马的人,可能正在为一个很具体的梦想埋头苦干。每个人都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。
我当时听到这里,觉得这个细节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有意思,”我既想自由工作也想找个好对象结婚”——可能才是大多数人的真实状态。人是一堆矛盾的集合体,我们不同的”分身“就住在同一个脑袋里——周一觉得人生没意义,周三又开始认真做职业规划,周五下班只想躺下刷短剧,周六早起去图书馆看书。这不是人格分裂,这叫做一个正常的人。
所以如果你现在觉得自己很拧巴很焦虑,不用太担心,其实大家都一样,别人也没有标准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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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候觉得,很多时候我们年轻时候的烦恼,都来自于对未来的看不清、不确定性。也许是小时候数学学得太好,对“线性函数”理解的太深刻,以至于把它适配到了我们自己的生活中。总觉得现在的位置和坐标,一定会和将来某个方向对接起来。
但其实大家的人生都是非线性,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方向是在哪儿拐,它取决于的因素太多了。
我毕业的时候正好撞上次贷危机——更惨的是,自己的专业就是金融工程,学的就是怎么造那些制造了整场危机的有毒资产。所以毕业即失业。所以后来当大家问我,你为什么去东南亚工作?我总是含糊地说”世界这么大,就是想去看看”——其实是在英国实在找不到工作,想去小众市场碰碰运气。
到曼谷后找到了工作,但住的是那种极简筒子楼,墙刷一下,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是全部,每天早上坐摩托车穿过漆黑的小巷去上班,两年内硬逼着自己学会了泰语,也没跟爸妈说实话,一度觉得自己何以沦落至此。但现在回头看,正是这段东南亚新兴市场的经历,在当前的经济转型期反而变得很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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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各地年轻人的选择,它们既有共性,也有不同点,但归根结底都是——没有标准答案:
比如:泰国年轻人中似乎没有同伴竞争的压力,这可能也是你在泰国感觉不到“卷”的原因之一。泰国的社会层级比较分明,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该做的事,不太会想”我要成为马云”这种念头。他们也会996,但驱动力更多来自上下级关系,而不是同辈之间的比拼。而且泰国年轻人做决定非常干脆——在公司干了两三年,眼看就要升职了,突然辞职去做一门小生意,不会思前想后。
他们当然也有焦虑,但似乎更多是社交问题,比如别人怎么看我,比如朋友间的矛盾,以及政治——泰国不同的政治派系会让一家人在饭桌上吵得不可开交。
香港是完全不同的画风,节奏和压力成倍增加。但香港年轻人处理焦虑的方式很特别:他们把自己当成商品。默认的规矩是每两年在市场上重新估一次价,如果价格合适就跳槽。所以在香港,跳槽是常态。这导致了几个结果:同事关系比较淡漠,大家都知道两年后可能就不是同事了;做事极其利索、高度职业化,不内耗,但只做对自己积累有帮助的工作,行政流程能推就推;职场和个人生活分得非常清楚。
大卫把话题拉到了一个更宏观的层面。日本年轻人中流行一个词叫”职场退出”——不是真的辞职,而是心理上跟工作保持距离,只做最低限度的维持。但与此同时,日本又冒出了一个看起来完全相反的现象——一些年轻人反而因为公司太宽松、学不到东西而想辞职。因为日本现在极度缺人,失业率低到让世界上大部分国家都羡慕,企业千方百计用各种弹性福利留住年轻人。结果一部分年轻人觉得,在这里完全没有成长,我要走。两种完全矛盾的思潮同时存在于日本年轻一代身上,这个时代真复杂。
但与此同时,在南亚的印度——今年 2 月在新德里举办的 India AI Impact Summit 上,台上各国领导人讨论 AI 如何赋能人类,台下大批印度大学生在展位之间递简历。印度每年产出约 150 万工程毕业生,但主要 IT 企业 2024-25 年度只招了 7-8 万新人,是二十多年来的最低水平。而这种情况在 AI 的光速发展下,只会越来越糟。这种情况在东南亚的菲律宾,一个外包占整个国家经济大头的行业,年轻人的就业率被 AI 冲击得也是惨不忍睹。
这些样本拼在一起:日本的年轻人在挑企业,菲律宾年轻人在担心被 AI 淘汰,印度年轻人在展会上递简历——处境天差地别。有时候决定我们焦虑程度的,也许不是个人能力或心态,而是你所在全球价值链的位置。而这件事情,仅凭个人能力很难改变。所以也不要太苛责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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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白最后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:以前我们经常听到一些给年轻人的鸡汤,比如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”、”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”、”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”——这些话在现在还适用吗?
这个问题很难回答,我们也只能描述一些现象,比如:
日本 1995 年前后进入所谓的”就业冰河期”,当时一批年轻人因为泡沫经济破裂没能找到正式工作。那批人现在已经五六十岁了。结果是什么呢?他们一辈子在打零工,没有攒下什么钱,也没有稳定的社保。
中国目前有大约 2 亿灵活就业人口,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长;而灵活就业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养老问题。
不少香港年轻人在反向到内地缴纳社保。
美国X 一代有 76% 的人在青少年时期有过恋爱经历,千禧一代降到 69%,而 Z 世代只有 56%。”伴侣“成了一件需要认真掂量的事。
对于这么重要的这个问题,我们没有给出任何标准答案,因为自己也没有。
比如,我们仨现在都说不出“你只要努力就行”这句话——不仅仅是因为爹味儿重,还因为现在也许并不是一个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时代。
但没有建议不代表没有思考。这次讨论至少给了我们仨很多启发,比如:
1)现在是一个没有定义的时代,没有定义可能意味着更大的自由,我们本身就是一堆矛盾的综合体。
2)焦虑程度可能取决于我们所在的系统——你在产业链的什么位置,你的国家处于经济周期的哪个阶段——这些东西不是我们自己造成的,不要过度苛责自己。
3)没有安全网的自由可能在若干年后反噬。不管我们选择什么样的活法,养老和保障这些无聊的事情,最好从现在就开始想。
样本都是别人的,但别人也没有标准答案。可以适当参考一下,生活还要过自己的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