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期我们喝多找骂的话题,让我想起了诺奖经济学得主莫基尔
上一期节目我们喝多了,挑战了一个铁定会被骂的话题。那围绕它的衍生思考还可以继续。
上一期节目我们喝多了,挑战了一个铁定会被骂的话题,关于中国人在公共场合的举动。
话题源于大老师发的一条即刻:
“回到国内让人怀疑人生的三个瞬间: 为什么飞机一停稳就要全都站起来: 为什么地铁一开门就要全部冲进来 为什么过安检时后面的人要把包扔到前面再继续排队”
我们在播客中借着酒精,该说的和不该说的,反正都说了。左的观点有了,右的观点也有了,像我这种中间和稀泥、忽左忽右的观点也有了。
这个话题在 newsletter 里就不再重复了。但我想借助这个话题做一个衍生品,聊一件相关的事情。播客中大老师提到了费孝通的《乡土中国》,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——和去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有关。
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之一是乔尔·莫基尔(Joel Mokyr)。莫基尔曾著有一书——《增长的文化》(A Culture of Growth)。去年诺奖表彰的是得主们对制度如何塑造国家繁荣的研究。莫基尔切入角度不一样——他不只看制度,他更关心制度背后的那个东西:文化。或者说,一个社会里的人到底相信什么,觉得什么是重要的,什么是对的。
莫基尔提了一个特别好的问题:人类历史上大部分时间,停滞才是常态。偶尔有一些技术进步,生活改善一点,但增长很快就会停下来。直到工业革命之后,持续增长才变成了新常态。
那工业革命为什么偏偏发生在18世纪的英国?全世界那么多聪明人,中国在宋代就有了火药、印刷术和指南针,为什么工业革命没有在中国发生?
他的回答是:因为光有技术不够,还得有一种文化——一种让技术能不断自我迭代、自我加速的文化。他发现经济增长需要三件套,缺一不可。
第一,科学和技术之间形成持续的反馈循环。
第二,社会上有足够多能把图纸变成实物的能工巧匠——不是一两个天才,而是一大批动手能力强的普通人。
第三,也是最难的:整个社会得有一颗大心脏,能接受自己的老观念、老方法被颠覆。
第三条是最有意思的。因为人类历史上不缺技术发明,也不缺聪明人。但绝大多数社会在面对颠覆性的新事物时,本能反应是拒绝和打压。
莫基尔举了一个很精准的对比:欧洲当时政治碎片化,没有一个统一的权威能够垄断思想市场。你在这个国家因为说了异端的话被追杀,可以跑到隔壁国家继续说。这就形成了一个”思想的竞争市场”——好的想法能活下来,不是因为权力保护它,而是因为没有一个权力能消灭它。
而中国当时有一个高度统一的中央政府和科举体系,思想的传播和筛选最终受控于一个单一权威。不是说中国没有聪明人,恰恰相反,中国的技术水平在宋代是全世界最高的。但是当一个新想法需要挑战既有秩序的时候,它在欧洲比在中国更容易活下来。
讲到这里,就到了莫基尔整本书里我觉得最值得记住的一个概念:他管它叫”元制度”(meta-institution)。意思是: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最优制度,真正重要的不是你现在的规则是什么,而是你有没有一套机制,让规则本身可以被修改、被挑战、被更新——而且这个修改过程的成本足够低,不需要流血革命才能完成。
换句话说,好的制度不是一套完美的规则,而是一套”允许改规则”的规则。
这个概念解释了很多看起来矛盾的现象。比如,为什么有些规矩特别齐整的社会反而缺乏活力?因为规矩太死了,改不动。为什么有些看起来乱糟糟的地方反而能冒出创新?因为乱的背后是一种容错性——这个东西不行,换一个试试,没人会因为尝试了一条死路就被钉在耻辱柱上。
莫基尔还有一本即将出版的新书(《通往二十世纪的两种路径:欧洲与中国的文化与制度(1000—2000)》),讨论欧洲和中国在公元1000到2000年之间为什么走上了不同的道路。他的核心发现之一是关于”中间层组织”的——也就是个人和国家之间的那个层次。
中国走的是宗族路线:以血缘为纽带,排他性强,内部凝聚力高但边界封闭。欧洲走的是契约社团路线:行会、公司、学术团体,成员不一定有血缘关系,靠共同目标和规则维系,准入门槛相对开放。这两种模式各有优势,但在面对”是否愿意接受外来者和新想法”这个问题时,契约型组织天然比血缘型组织更灵活。
回到播客里那个我们找骂的话题: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关于“信任”的问题:如果你生活的环境告诉你:规矩是有的,但执行看运气,或者规矩随时可能变——那你的理性选择就是能抢就抢,能快就快。不是素质问题,是对环境的适应。一个人在东京地铁里安静排队,回到国内就拼命挤地铁,这两个行为背后是同一个大脑——它只是在不同的信号环境里做出了不同的最优反应。
所以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人的行为,而是产生这些行为的那个信号环境。信号说”你可以信任这个系统”,人就会表现出信任的行为。信号说”你最好靠自己”,人就会表现出自保的行为。
而莫基尔的启发是——这种信号环境不是天生的,也不是永恒的。它是文化演化的产物。所以整个社会系统行为的改变,也许在于“文化”和“信任”能不能被低成本地修改、重建、或者加强?
无论如何,虽然找骂,但这些话题也是值得讨论的。
只要有地方可以讨论,可以被批评或者纠错,我们总会找到一个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方向,或者是改变的途径。
参考:
Joel Mokyr,《A Culture of Growth: The Origins of the Modern Economy》,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2016。
费孝通,《乡土中国》,1948年。在播客中由大老师引出,讨论中国社会的差序格局与公共空间行为的关系。




我觉得是:资源充分时,规矩是有效的;资源不足时,规矩对先发现资源不足的人是没有约束力的。全球都一样,不管什么类型团体都一样。可以看看鲁磨路,跟《作茧自缚》可以互相印证,必然是有人会活在秩序边缘的暧昧地带,而这里就是所有创新,或者说生命力的来源。契约型团体为什么更有创新,因为它是开放的,它纳入一些新的必然要淘汰一部分旧的,同时这种吐旧纳新是常态化的,那就意味着本质上这个团体的所有人都生活在这个团体的边缘;在常态化的吐旧纳新的同时,还有资源的动态变化,当资源充足时,这个团体覆盖面会扩大,资源不足时缩小;扩大时人多了,创新自然更加涌现。宗族团体,没有像契约型那样的常态化吐旧纳新,内部是被资源变动控制下的规则充分约束的,那就意味着这个团体只有少部分人是在被吐旧纳新的边缘地带,创新自然也就没有那么活跃了。